爸从老家带来了几个甜瓜,带着份自豪的语气拿给我说:这是老家种的瓜特别甜。我咬了一口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里盘旋,看着手里的甜瓜想起童年一段似乎已经忘却的记忆。
那年夏天我在外婆家住着,外婆家里人口多,表兄表弟有七八个,外祖母还在世也住在外婆家里做客。外公扛着锄头,外婆提着袋子从地里回来,表兄弟们迅速聚集了过来,带着期盼的眼神等外婆发福利。这一切好像尽在外婆掌握,不急不缓从袋子掏出一个个大的、小的、熟透的和较熟的刚从地里采摘来的甜瓜,我与表兄弟们自然都是盯住那较大较熟的等外婆分到手里,有性子急又皮实的表弟,不等外婆分派,强取豪夺一般拿到瓜迅速逃离案发现场。记得当时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的,最大、最熟的两个,一个是外祖母的,另一个是外公的。就连淘气的表弟自己去强拿都会自觉遵守,绝不破坏。外婆人很节俭,自己舍不得吃都会留给我们。
我先吃完了自己的甜瓜还意犹未尽,用了些手段从年纪更小的表弟身上榨取,吃了亏的表弟这时去找外婆哭诉,外公听到表弟哭声将表弟唤到自己身边,把自己的那份递给表弟,表弟没有伸出手去拿,此时在场的我乖乖将甜瓜奉还给表弟。外公又将自己的甜瓜掰成两瓣,给我和表弟各一瓣,我和表弟知道不可以拿,外公享用的东西在我们看是神圣的,不可以不敬,这种信念是什么时候种植在我心里面,我却记不得了。
我牵着表弟的手离开,表弟不计前嫌得跟着我走,表弟又将手里的瓜递给我吃,我摇了摇头,一种满足,比甜瓜更甜的感觉在心里翻滚。当时年幼的我们当然还不懂尊老爱幼什么意思,也未有人刻意给我告诫什么行为准则。
外公卧床两年在去年年末去世了,实话说刚听到外公去世消息时候我心里有终于解脱了的一份欣喜,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个人需完全依靠着另一人吃喝拉撒在床上生活,他的身体以及尊严受着怎样折磨。到我见到外公一体那一刻,外公生前的记忆簇拥而来,我为曾有过这样想法内疚,我想到许多话要对外公说,我内心只是呐喊:外公,对不起··········!
外公入土为安,舅舅、表弟数众人多,铁锹不足人手一把,没拿到铁锹的我和表弟们倔强的用手捧泥土添加在外公坟头。一把是怀念,一把是愧疚,一把是祈祷……这时我认识到,这泥土是热的,沉甸甸的,能呼吸到故乡这片泥土味道是幸福的。这埋下的不仅仅是外公遗体,也是外公给我们每一个人的美好记忆,看这一双双手,还会生长更多的亲情,更多温暖。人心不复杂,这里每一份感情都是真挚的,只是我们都被生活蒙蔽,以为越自私会越幸福。
按照习俗女眷不能入新坟,妈缠着外婆在村口一直等待着,妈见到我第一眼问外公坟添的够不够大,外婆在回家的路上也是问了一遍又一遍。外婆是个心气高很要强的人,几天下来表现好像很平静,只是不开口说话,像要把这几十年经历和眼泪都憋在肚子里,看外婆红肿的眼睛,我知道外婆偷偷哭过,离别的悲凉不是离别后的孤单,而是离别仪式中回望。
外公一生勤劳也一生辛劳,听外公讲过本来有兄弟十个,只剩自己活了下来,小时候给人放牛和牛一起住牛棚里,长大给人做长工,是饥一餐饱一顿。在那样灾难的年代被另一种灾难接替着,自然外公的经历幸存下来也必带了累累伤痕。
一座城市的辉煌是有一群优秀的人拖着向前行,而我的故乡远远的给甩在了后面,时光在匆忙赶路中留下一片片狼藉。

    我的外公去世已将近有三十几年了。  
记得当年外公过世后,我曾写过祭文的。但由于当时没有外孙祭外公这一项,好像是受了冷落似的。心里有不平衡,又怕人说出风头,也就没有露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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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可是多少年过去了,我依然很想念外公,为外公的命运感到悲哀。    
外公88年去世时87岁,那么外公也就是生于1901年了。据外公说,他们小时候家境也还不错,有二十几亩地,属中等家庭,可那时候,重男轻女。他说他父亲就把4个女婴扔到了河里,为的是留口奶给孙子孙女吃奶。

   
外公虽娶了两个老婆,但还是打从四十岁就开始成了鳏夫。三十岁第一个老婆因患产后风,在生下我姨20天后去世,外公把孩子以每月一块银元的价,寄放在一个远房亲戚家。后来娶了我外祖母,外祖母娘家以前开砖窑,雇着十几个长工。外祖母能干,给这些雇工做饭呢。所以家人舍不得让她嫁。二十岁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个大姑娘了,嫁给了我那三十岁死了老婆,还有两个孩子的外公。
     
按照迷信说法,就是外公命硬克老婆,要不然怎么外祖母在嫁给外公十年后,也是在生孩子时死了呢?那年外公四十岁,舅舅七岁,妈妈四岁。那时那个跟我妈同父异母的大舅已经娶媳妇了。外婆也是个好胜之人,虽说是后妈,但对大舅也很好,那时他们那一大家子挺大的。人家的孩子都十七岁结婚,因此也让大舅十七岁结婚。
     
算卦的说外公会有三个老婆。可外公偏不信。他说,我就不娶了,看怎么会有三个老婆。

   
外公品行很好。说到做到。从此再没有动过娶妻心事。连一点生活作风方面的闲言碎语都没有。

     
而外公的厄运却还没有结束。我大舅,那个跟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哥哥,当时在一个杂货铺给人当帐房先生。据说我这个大舅模样好,整天穿着白士布衬衫,冬天则穿着毛线衣,戴着眼睛,在当时人们的眼里一定显得很阔绰的样子。在我想来,我大舅的样子,一定像极了那些反日大片里的汉奸。因为太过张扬,人们一定觉得他肯定是个有钱的主,所以被抢盗盯上了,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,大舅被人杀死在回家时路过的沟里,连衣服都被人家剥光了。多少年过去后,外公说起当时的情境还会唏嘘抽咽:牺惶的,老婆死了,娃也死了。

   
外公是个很勤快的人,外婆跟大舅死了,他除了要承受中年丧妻,丧子的打击,还要养活老的,小的一大家子人。即当爹又当妈,这其中的辛苦,辛酸,常人自是难以想像。外公则是一个不爱诉苦的人,我们很少听外公说起过他的辛苦经历,只偶尔听他说起过:挑着一担甜瓜到闻喜原上卖过,半夜三更就起来,赶天明就到了。那是近百里的路,还要挑担子。反正我是不会挑担的,我无法想像那种苦累。

   
从我记事起,外公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坐在我家炕头纺线,我们家孩子多,也多亏有外公帮着,我们小时候,那怕是棉布,里外总能穿上囫囵的衣服,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脚趾露在外面或者棉絮露在外面。

   
小时候,外公老给队里种西瓜,有空的时候就想到瓜地里去,很想吃爷爷种的甜瓜或者西瓜。可是外公总舍不得让我们吃好的,老是吃那烂掉一块的。而且不让我们多停。老是催我们赶紧回去。有时候我们都很生气。长大了才知道,那是爷爷怕让人说闲话。

   
爷爷虽然受过不少苦,但身体一直很硬朗。直到七十多岁才不下地,那时候舅舅一家在纺织厂,就把爷爷接过去了。也常来我家住,只记得每次来我家,都把舅舅给他的舍不得花的揉的皱皱巴巴的零花钱,拿出来接济给我家。记得我上中学后,爷爷还跑到学校专门来看我,给我拿来了他舍不得吃的糖果,饼干等好吃的。

   
爷爷是个很热情的人,在舅舅家里住时,整天坐在学校门口,遇到我们村的人,老远就跟人打招呼。他是在外婆死后,汾河发大水,才住到我们现在这村的,只要是遇到他们村的人,他就有问不完的话题。

   
爷爷吃了一辈子苦,不过老来还算有福气,舅舅,舅妈也算孝顺。到87岁上,没得什么病,突然就不吃不喝,三天后,寿终正寝。

   
外公去世已尽三十年了,他常说的几句话,我感觉很精典。“庄稼撞家,就是碰里”,外公不相信鬼神,他说:人就像庄稼苗一样,死了一茬又一茬。人死如灯灭。死了,死了,死了就了了。但他却相信因果报应。他的这些话,直到今天,都还在指引着我。